Mark Peterson/Redux,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科尔宾在牛津镇高中的课堂上。
即便是在中美两国关系趋冷、彼此敌视之际,中国学生赴美的大潮依然有增无减。目前约有37万来自中国大陆的学生在美国的高中和大学注册,是十年前的六倍还多。他们的经济影响——商务部(Department of Commerce)的数据显示,他们在2015年为美国经济贡献了114亿美元——已经把教育变成了美国对中国的顶级“出口品”。
这是一个怪异的历史时刻: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里的精英,纷纷将其独生子女,即中国以前的一孩化政策的产物,送进地缘政治对手的学校。然而,中国的统治阶层一心想让子女接受西方的自由教育,几乎将其视为某种护身符。中国的教育以死记硬背为重心,培养出了一些世界上最善于应试的人,但很多中国家庭的担忧与大众印象中的虎爸虎妈的担忧截然不同。他们忧心于激烈的竞争会让他们那备受呵护的子女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们怀疑子女的创造力正在被扼杀。习近平主席眼下领导着一场在中国学校里清除西方影响的运动,但就连他也允许自己的女儿到哈佛大学(Harvard)读书。根据沈阳的一家研究公司在2016年开展的一项调查,83%的中国有钱人打算把子女送到国外的学校里去。这项调查显示,富豪子女出国留学的平均年龄从2014年的18岁下降到2016年的16岁——这是首次降至读高中的年龄。
2005年,在美国高中注册的中国学生只有641人。到2014年,中国学生的数量达到4万人,十年间增加了60倍——目前几乎占到美国高中国际学生的半数。“家长们意识到,如果想让孩子进入美国的顶级大学,就必须早做打算,”融尚私塾(Shang Learning)创始人雪麑(Nini Suet)说。“人们正寻求拥有他们能够拥有的一切优势。”融尚私塾是总部位于北京的一家精品咨询公司,旨在帮助中国孩子做好迎接美国寄宿学校生活的准备,并帮助申请那些学校,收费2.5万至4万美元不等。
在公开宣称“美国优先”的新一届政府入主白宫之际,这种现象还能持续多久是个未知数。它在中国已经遇到了阻力。经济放缓让家庭储蓄有所下降,货币贬值则让美国教育变得更加昂贵。中国学生的基数也变小了:过去十年间,18至23岁人口的数量下降了将近四分之一。
但迄今为止,中国学生的留学热潮仍未降温,其原因不仅在于中国方面的推动,还在于美国方面的招徕。每一个进入美国学校——不论是公立学校还是私立学校,大学还是高中——的中国富人孩子,都会带来乘数效应,这意味着整个社区都得到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购买力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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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科尔宾在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宿舍里。
至少希望是如此。现实则没那么简单。极度渴望美国文凭的中国家庭花的钱,有很大一部分流入了那些把它们和极度渴望现金的学校连结起来的中介公司囊中。这种配对产生了不同寻常的结果。《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杂志的一篇文章称,将近60%的高中生最终都去了宗教学校,尽管他们来自世界上最大的无神论国家。(这些以信仰为基础的学校所传递出的关于安全、纪律和道德价值的信息,颇受其家长的认同。)另有一些孩子实际上进入了文凭作坊,他们由此可以获得签证和文凭,但几乎不受大人的监督。公立高中成了最新的前沿阵地:中国“空降孩子”(人们对该群体的称呼)目前只有不到5%就读于公立学校,但在私立学校学生人数趋于饱和之际,美国的某些学区已经开始依赖他们来充抵预算削减、增加文化多样性。
要论与中国的关系之密切,几乎没有哪个地方能与底特律郊外的密歇根州牛津学区相提并论。2010年,牛津镇寻求建立首条把中国学生引入公立高中的通道。这一通道体现着牛津镇高中“我们以地球为教室”的座右铭,还给该校带来了学费收入。随着外国学生的数量日益增长,其他中西部学校也开始效仿牛津的成功模式。但当北京一家教育公司提议为中国学生建造一栋耗资数百万美元的宿舍楼时,一场社区斗争随之而来。
机缘巧合之下,沈阳的科尔宾一家站在了牛津试验的起点上。他的父母是在时常闹饥荒的农村长大成人的,没受过很好的教育。他父亲杨怀国(音)移居沈阳,在依靠锅炉修理和房地产生意发家前,曾以收废铁为生。但他很担心科尔宾的教育问题,以及中考和高考这两场决定中国学生未来的入学考试所带来的严酷学习压力。他似乎看不到任何出路,直到科尔宾的学校与牛津合作,开办了国际分部。条件很诱人:参与该项目,读完十年级以后,科尔宾便可以在牛津高中读两年书,直至毕业。
他父亲坚称这不仅关乎家族的荣耀或者未来的工作前景。“我一直都没那个机会,但我希望我的儿子能明白,”他说,“世界不只是沈阳,也不只是中国这么大。”
如果你像我一样,和威廉·斯基林(William Skilling)初次见面是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会很容易把他当成一名传教士。那天,斯基林穿着熨得颇为笔挺的卡其布长裤,上身是一件前襟有钮扣的白色衬衫,头上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要去的是中国内陆一个尘土飞扬的城市。作为牛津社区学校(Oxford Community Schools)的总监,斯基林也的确把自己视为全球化教育的一名传道者。这是他的第十九趟中国之旅,此行的目的是审查为明教育集团在比邻牛津高中的土地上斥资数百万美元建造一栋宿舍楼的计划。“这将是开创先例之举,在任何一所美国公立高中都没有过,”他说。
利用该协议,斯基林为牛津带来了首批中国学生。他还想办法绕开了美国关于国际学生只能在公立高中上一年学的限制性规定。通过请当地一所大学院校在第二年为中国学生的F-1学生签证做担保,斯基林称他们可以继续留在该高中——并继续缴纳学费——只要他们也注册了全日制大学水平的课程,并缴纳了学费。第二年非常重要:中国家长希望孩子有足够的时间为迎接美国大学生活做好准备。斯基林告诉我,国土安全部(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没有立即表示反对。“从来没人这么做过,因此没有规章或者路线图可循,”他说。“这实际上是一块白板。”
中国“空降孩子”(下):留在美国
“你是来参加关于中国入侵的会议吗?
当我驶入牛津学校的停车场时,一个留山羊胡、戴棒球帽的汽车技师出现在我车窗前,抱怨着说起当晚公共论坛的主题:为明(Weiming)计划建立自己的牛津高中宿舍。“教育中国孩子真的是我们的责任吗?”他问。
普通话课程,中国学生的涌入——直到2014年10月,这些牛津开始移入中国轨道的迹象几乎没有遇到阻力。但提议中的中国学生宿舍触动了敏感的神经。董事会会议陷入混乱之中。当地报纸《牛津领袖》(Oxford Leader)发表了一篇社论,题为《与魔鬼做交易》(Making a Deal With the Devil)。现在,这个技师和其他60名居民聚集在学校中庭,斯基林发现自己处于守势。“我是来缓和这个局面的,”他说。
谈过文化交流的好处后,斯基林简述了财政状况。他说,当学校实现了录取200名自付学费的中国学生这一目标后,估计每年将会有130万美元的净收入落进学校腰包。他认为,更大的优惠还要算是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宿舍,包括八间教室,可供所有学生使用。“我们不用支付一分钱,”斯基林说。“这是一种双赢。”
在充满纷争的问答环节快要结束时,斯基林谈到这个项目可以如何把中国的钱带到密歇根州。“你们已经听唐纳德·特朗普说过,中国正试图利用我们,”他说。“我同意。我们愿意出卖灵魂,只求打入中国,这是个错误。”我背后的一个女人对同伴低声说:“但这不就是他正在做的事吗?”
在这些事件背后,是一群开始研究这项国际计划的牛津公民。这个团队名为“20队”(Team 20),其倡导者是一位马厩主人凯莉·罗斯纳-迈耶斯(Kallie Roesner-Meyers)。“我不认为这个社区反对接受外国学生,”她说,“但是围绕着这个中国计划,有那么多的秘密和错误信息,我们需要了解更多的东西。”2015年春天,“20队”根据《信息自由法》向该地区的相关部门提出了一系列申请,并最终发现,学校董事会已经同意了一个基于斯基林建议的协议,为期20年。
为了回应来自罗斯纳-迈耶斯的信息,联邦特工向斯基林质询了他向为明提供的咨询工作(斯基林说,他在牛津这笔协议完成之前就停止了咨询服务)。其中一个特工还想了解更多关于中国学生停留两年而不是一年的签证操作情况。据斯基林称,这些特工说他们“没有看出任何问题”,他告诉记者,罗斯纳-迈耶斯“需要平静下来”,但压力还在持续。斯基林在当年晚些时候退休,而为明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就搁置了宿舍项目。
为明依然有大约100名学生留在牛津。而在它的中国学校里,有数以千计的学生期望来到美国,寻找旗舰设施位置的工作还在继续。2015年,该公司报价1260万美元,想在康涅狄格州西哈特福德(West Hartford)拍下58英亩房地产,提议将该处的前康涅狄格州大学校址改建为一所能容纳500名学生的国际学校,其中部分学生可以进入该市的公立高中。当地官员支持这一计划,但是去年5月,由于当地人反对让一个罕为人知的中国公司控制该市中心的土地,市议会否决了这一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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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宾和室友在寄宿家庭外的球场打球。
为明的牛津宿舍项目的暂停,以及政府对其国际计划的未竟调查,也是西哈特福德市辩论中的考虑因素。到了11月,国土安全部提出了一项裁决。这种签证操作在未来将不被允许,这对牛津开创的模式是一大打击。
牛津没有受到惩罚,但它今后不能在校园里收留中国学生超过一年以上。目前的41名二年级中国学生被允许留下,但现在他们必须全部学习他们的签证赞助机构罗切斯特学院的课程,而不是牛津高中的课程。到6月,经过一个学期的隔离之后,这些孩子甚至可以得到高中毕业证书。一年级学生的未来则悬而未决。明年,他们可能不能从牛津毕业,要重新进入中国的高考体系也已经太迟。所以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可能会回到国际学生的大转盘上拼命争抢,寻找另一所明年可以入学的学校。
去年6月,在牛津高中的毕业典礼上,按照姓氏的字母顺序,“Korbin Yang”的座位被安排在最后几排,周围是一群中国同学,他们的姓氏都以字母X,Y或Z开头。他们仿佛一种学校之中的学校,看着他们几乎不认识的美国毕业生们从眼前走过。许多本地学生在走上讲台时都得到了热烈的掌声。科尔宾的名字——“杨金凯,以极优成绩毕业”——只得到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秋天,科尔宾进入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他能进入一所排名前50的大学,令父母非常自豪,那座学校已录取了将近2500名中国学生。
去年夏天我去沈阳看望科尔宾时,他带我去了一家部分由他父亲所有的美国风格精酿啤酒吧。在台球桌边,他对自己在牛津的经历做出了正面评价。不过,他承认,他两年都没有交到一个美国朋友,就这样离开了密歇根州。这让他感到惊讶。“奇怪的是,我认为这种经历让我更加欣赏中国文化,”他说。这是海外中国学生的一种普遍情绪,他们发现自己的外国体验加强了他们的民族自豪感。夏天,科尔宾开始研究中国历史书籍,接受武术训练。在美国,他找到了自己的中国心。
现在,在宾州大学的第一年已经过了一半,科尔宾可以一整天的时间都不说一句英语。“我身边总是中国的朋友,”他说。“我没有机会认识美国朋友。”当前的政治气候可能只会让他进一步隔离。科尔宾以合法身份留在美国,努力学习,倾向于电气工程专业。但是,一个越来越把他的家乡视为经济和安全威胁的国家会有多么好客?如果特朗普所说的那些严厉对待贸易的话是认真的,那么中国学生虽然不在这样一场战斗的前线,却可以成为一个双方都很容易拉动的杠杆。限制签证的附带损害将是破坏性的,不仅对学生本身,而且对高中和大学也是如此,特别是对于中西部地区,那里已经依赖于每年来自中国的数十亿美元的经济贡献。
更大的威胁可能来自中国内部。去年年底,习主席反对外国势力的意识形态运动瞄准了那些为科尔宾赴美做准备的学校。这种打压将如何影响中国留学生流向海外,目前还不清楚。父母可能被迫在孩子年纪更小的时候就把他们送到国外,以此逃离关闭的闸门。
对于科尔宾来说,虽然缺少美国朋友,民族认同感也被重新唤起,但是美国高中仍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去年圣诞节,考试结束后,他没有回沈阳,而是回到了牛津。他的第二个寄宿母亲送了他两件连帽衫和一些他最喜欢的巧克力,并且做了一顿圣诞大餐。科尔宾则送了她一个马克杯,还跟几只他曾经从小帮忙照顾的狗一起玩。“我真希望自己还在那儿,”他告诉我,听起来只像是一个普通的大一新生在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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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是真有钱到这份儿上的真不多,在30万留学生(数据来源:'One-third of international students in the US are Chinese, report finds)里面能不能占到十分之一都难说。大多数说白了还是中产家底,这里面挥霍完自己的青春父母的金钱然后卷铺盖回国拉倒那种不在少数,只能说人各有志吧。